杭城的高温和西湖的名气一样大。站在十七楼阳台,我有点力不从心,大厦十八层,但我从未更上一层楼,因为在家乡库村有十八层地獄的说法。号称天堂的这坐城,空气异味杂陈。几天来,盗汗失眠,气短胸闷,恶心咳嗽,舌燥头昏,连续不断。我感到自己病得不轻。想到鸟笼般的高高的水泥房,我时而全身潮热。用一生的心血买一把锁,把自己关进房子,这和被判了无期徒刑有什么区别呢?进城工作失去了田地和山水,住进大楼失去了好空气。小时候在库村放牛羊,从未发现牛羊咳嗽,行走在山水中的牛羊,总是那么心安理得。而我在牛粪羊粪的青草气息中,更是神清气爽。这样想着,我发现我已坐在一个名叫某某人民医院的一个医生面前。

我问医生,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?医生说,你病了,疑似抑郁症。我说,是城市病了。我知道,我不可能对城市进行教育治疗。我把医生那张写满怪名的药方扔进垃圾箱。

向单位告请病假,回到库村,已是初秋。作此决定是在翻阅《禅境,彼岸的灯火》后的事。那夜我读到以下文字:达摩一路向嵩山进发,路边一棵树上,挂着一个鸟笼,里面关着一只鹦鹉。那鹦鹉很有灵根,知道达摩是圣人,便道,西来意,西来意,请你教我出笼计。达摩西来,还没有遇到知音,但这鹦鹉却是知音。达摩高兴地传授给它一个妙诀:出笼计,出笼计,两腿伸直两眼闭,如此便是出笼计。那鹦鹉一听便明白,原来是让我装死。于是,依计而行。骗过主人,成功逃出牢笼。而达摩离开此地,也渡江北上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来到主管领导的办公室,闭着眼晴对领导说,医生说我得抑郁症,而我知道我快死了,你放我回乡下老家吧。

我放下请假单,还未等他开口,便离开他办公室。走出那座生活了十多年的办公大楼。那片欣欣向荣的园区回荡着的音乐《回家》,在我身后渐渐远去。

库村隐没在山间,那条石街就藏在村舍里。仰视两旁山势,柔和的线条却透出雄浑苍劲。山上村中有许多古树。这是一个秋日的下午,长途劳顿后,我回到了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村口。

溪流宽约五十米,每隔半米就立着一块青石,石身长满苔藓,石下流水里的小鱼睁着惊讶的眼晴打量着我这个不是客人的客人。放眼溪涧,长长的青石碇步如时光通向云山的秘码。我小心踏过,有几次差点落水。我生怕打扰这里的一切,更担心惊动自己美好而神秘的遐想。村里不时传出的犬吠,在左侧悬崖深谷里和漈水交融,飞瀑轰鸣,水汽升腾。这难道就是我小时候放牛羊常路过的村口岩漈头吗?

街口巨樟,似乎遮蔽了整个乡村。树荫里藏着一座黑瓦亭,瓦背上野草叶发出嗦嗦的响声。木门是虚掩的,窗台上的瓷杯正冒着热气。那茶汤黄中带绿,似一块幽情无限的古玉。门前石阶草色微黄。坐在门口的赤脚老人面无表情,如山中石。见我驻足,开口道,请喝茶。他身旁斜放着一支渔杆和渔篓,还有一个斗签靠在门槛。我忍不住好奇,侧身瞧那竹篓,但见篓里躺着许多颜色各异的二到三指宽的溪鱼。那黄色的,我一眼认出是黄刺。少年夜渔的生活片断一一在脑海闪现。喝一口茶水,清香直透胃底,顿觉心旷神怡。

我坐在石墩上,背靠堆放整齐的松木段,松香中感觉时间在缓缓流逝。我小心地打听库村现状。老者说,这里的人大多外迁,村中房屋倒塌不少,近年有几个外乡人迁居进村,修理了一些。他是5年前来的。我问他今年多大年纪,他笑说,好像活了很久了,记不清了,年纪有什么用吗?我想也是,年龄确实意义不大。唉,有时我们拼命把握的东西,看来大多都没有意义。

亭虽小,亭内却自有天地。门内左侧是小厨房,右侧是杂间。沿墙的几级楼梯之上是更小的阁楼卧室。杂间堆着许多破损发黄的药书,还有许多瓷瓶药灌,粗朴不失雅致。我告知老者,我此行系请长假读书写作以养病。他说,你没病。交谈中才知,他原是私垫老师,后改学中医。中年后参军从政。叙述时他的双眼闪烁着灵动的光亮。我想,那便是他,一定是他珍藏的往事。

老者见我神情迟疑,便说,你进村随意走走,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。如果饿了,可以一起吃点溪鱼。不过,这里只有在水日,也就是集市才有较多的货物交易,平时很冷清。我再次瞧了一眼鱼篓,客气道别,抬脚进村。

说是街,其实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,路面光滑,岁月的痕迹隐约可见。两侧店门都为木板,门外随处可见摆放货物的扁石柴凳。不远处,一家打铁铺的师傅正在有节奏地拉着风箱。铁炉里的火闪着有些蓝绿的苗。门口木架檐下挂满了镰刀柴刀锄头等农具。地上是半成品,色沉身厚,粗朴有致,两个徒弟脸色铁青,牙齿雪白耀眼。此时,已是傍晚,屋檐下,灯笼的光团在山中晃动,一些窗口斜照出的光线洒在石路上,宁静温暖得有些失真。

我走向溪旁自家老宅聚泰堂,但见瓦梁凋落,溪墙破损,院内长着的荒草上,蚂蚁正忙碌地来来往往。门前石墩尚在,但门槛已烂过半。独坐石墩,我点燃一根烟。爷爷,奶奶,伯父,姑姑,父亲,三叔,四叔,五叔,还有邻居说戏的位公,租住在院内的外乡补锅修锁的老章伯爷,这些平时不会轻易提起的名称,都曾经在这房屋里被我无数次轻松地呼喊过。如今,这些名称,这些沉重的汉字,又在哪里栖息了呢?

步行二十多步,我晃惚中来到幼时捉迷藏的世英门楼,那参天古柏,石桌石椅依旧。石瓦上岩姜野草挺立在暮色中,似乎还认得我,它们频频点头致意。石门深处,那石巷静静伸向山脚,两侧沟渠,细水长流。其时,山脚传来一陈松涛,夹带着的是沉稳悠远的古琴,如思似诉,此起彼伏。

我问围着石桌下棋的一位老者,村里是否有旅舍?老者目不离棋,说,西边山脚。我信步踏进西巷。不久,眼前的夜色里呈现一处古院落,石墙,门楼,菜园,瓜架,草堂。我暗自吃惊,这熟悉又陌生的院落。

草堂正厅琴桌上,一把暗红发亮的古琴横卧着,桌后靠墙的又是一条长桌。桌上立着一把提梁紫砂壶及茶杯。墙上一横扁,内书真水书院四字。扁下是山水画,白云山。对联内容,滿堂花醉三千客,一剑霜寒四十州。

站在厅内,可见西窗外,寒山松坡,枫岭横斜。白云深处,房舍参差。脑海里,李白所遇的情景刹时浮现:蜀僧抱绿绮,西下峨眉峰。为我一挥手,如听万壑松。客心洗流水,余响入霜钟。不觉碧山暮,秋云暗几重。

先生您好!一声热情的问候,把我从联想中唤回,只见厅堂侧门打开处,一旗袍女士含笑而立。我说,刚才是你在弹琴吗?她答,不是。是我父亲。我问,此处有客房吗?她说,有,请和我父亲谈。她把我让进侧门。

院内。一老者伏案写字。大木椅,小茶几。圆竹灯,长书桌。纸白墨黑,笔力沉雄,气韵古朴。我仔细打量,吃惊不小。老者乃街口渔翁,两人对视,不禁失笑。他说,有缘,有缘。此处共有五间卧室,按墨儒道法杂家风格装修,你系有意有心有缘之人,如不嫌弃可随意居住。听罢,我心大喜。

是夜,我与老者就溪鱼对酌,陈年黄酒,清风明月。我终于知道什么是两人对酌。正所谓:两人对酌山花开,一杯一杯复一杯。我醉欲眠卿且去,明朝有意抱琴来。酒意中,我大略知道,老者姓宋名时月,上海浦东人氏。从政时曾任某市市长。后厌倦官场事,辞官云游。5年前迁居库村,农闲时收集民间族谱,常写文章自娱。

我入住客房,卧室四周,书籍满架,墙上人物画谱栩栩如生。床柜上的瓷瓶里,菊花散发着淡淡的山药香味。书桌上静躺着几册旧书,其一为《上党郡包氏族谱》,旁有手抄文稿《始祖全公肇迁库村自序》。文中详细记叙库村包氏一族的来历,大意如下:

我掩卷沉思,遥想幼时父辈们常在世英门说古,说包全公迁居此地的往事。生于唐开成五年的唐咸通元年进士桂州刺史,乾符中河南节度使谏议大夫吴畦公也隐居库村。千年来,包吴家族开馆兴学,耕读传家。许多民居记有堂号斋名,如衣德堂,食德堂,恒德堂,聚泰堂,宝龄堂,古柏山房等。村中东山林中,还有锦绣谷三友洞,崖下书室为宋进士吴驲,吴泰和,包湉讲学处。村中有侯林,中村,石镜等书院。当时文风盛,仅唐宋两朝,库村所出文武进士就不下半百,尤其吴氏一族。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库村人。

夜深了,书院内寂静无声。靠在木椅上,我微合的双眼却毫无睡意。村口碇步,溪山云烟,村舍石墙,村口宋先生的脸和酒意后的言语表情,千年前包全公吴畦公的身影在心里异常清晰。打开写作本,我写下以下文字:

搁笔之际,睡意袭来,我渐渐进酣眠。沿着松道枫岭,我飞一般拾级而上,在白云尖依石放眼,只见云走溪谷,霜林似醉。山间鸟鸣如潮,山下庭院剑声游动。远处山坳,钟声亲切轻缓。使人想起苏东坡被贬惠州时的诗句,为报诗人春睡足,道人轻打五更钟。云烟中的库村像被大风吹到一张白纸上的美妙的错别字,错误而美好,荒唐而真实,破败而风雅,遗世独立,令人悲欣交集,叫我不知所措。恍惚间,库村变为幼年时的牛羊,闯进我的恋城,巨大的阴影放大,放大成黑暗的大幕,消失的亲人和往事如莲花,朵朵发光,若隐若现。

鸡鸣声中,我睁开惺松的睡眼,起床下楼。在世英门前的宝龄堂门前,我看到医者仁心四字。在柏树下,我看到一块木牌,上书唐宋遗风。在聚泰堂前,我看到对面玉屏峰上,云雾升腾。此时,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由东向西奔流过库水溪。

不知过了多少时间,洪水消失了,我回到书院。书院内,景物依旧。猛抬头,但见书院木扁上的真水两字已变为库村。库村书院的木扁在门楼上,如一张旧照片,闪烁着沉郁苍茫的光。

我寻遍庭院,问遍乡人,不知旗袍女,更无宋时月先生。

光阴如炮弹,轰然二十年。丙申秋,库村秋季论坛如期举办。库村,秋阳高照,书院,嘉宾如云。夜又深了,我百感交集,过往之事,并非云烟。

今夜,独坐秋风,听秋雨,忆风尘。记几
句以念:

感念一
云在青天水在瓶
九九重阳思故人
莫放春秋佳日去
一期一会忆风尘
感念二
漈水起云烟
秋雨落空城
浮云天边去
堂前草色深
感念三
秋雨落空城
夜空送秋风
初心石前立
如听万壑松

丙申年九月初八,尘一完稿于库村书院。謝亲图。